鸡叫三遍时，铁柱满手是血地撞开院门。!w/a.n`b-e!n!t!x-t¨.!n,e￠t?
他左肩扛着昏迷的小满，右手攥着块锋利的铜镜碎片。那碎片边缘还挂着缕暗红旗袍的丝线，像条死而不僵的蜈蚣。早起喂牲口的村民看见，赵家汉子的后背血肉模糊，衣服碎成布条，露出的皮肤上布满青紫手印——有成年人的，也有婴儿大小的。
"张半仙！"铁柱的嗓子像是被炭火烙过，声音嘶哑得不成人调，"救救小满！"
老萨满的草屋飘着药烟。张半仙盘腿坐在炕沿，面前的炭盆里煮着半锅腥臭的黑水。他接过铁柱手里的镜片往水里一扔，水面立刻"滋啦"沸腾，浮起层油脂似的血沫。
"你选了最蠢的法子。"老头儿三角眼里精光闪烁，枯手指向铁柱血淋淋的左手掌——掌心有个对穿的窟窿，边缘结着黑痂，"以血破煞，阳魂入阴，你小子差点回不来。"
铁柱瘫坐在草堆上，浑身抖得像筛糠。他记得最后关头，当柴刀在镜灵幻术下变成裤腰带时，是他抓起最大的镜片扎穿了自己手掌。活人血，特别是童子身的阳血，是破邪最快的法子。血溅到镜面时，他听见了女人的尖叫和婴儿的啼哭。
"镜...镜灵呢？"铁柱灌下半碗符水，喉咙总算能出声。
张半仙没答话，从炭盆底下抽出块焦黑的木牌。那是昨夜镜葬用的柏木棺材板，现在板上多了几行血字：
"周门杨氏春莺，癸卯年七月初七携未成之婴自缢，怨气凝镜三十载，今见血光而散。"
铁柱突然想起镜中世界最后的画面——穿旗袍的女人在血雨中融化，她怀里那个青紫色的婴儿却朝他咧嘴一笑，钻进了小满的肚子。
"小满怎么样？"他挣扎着要去看妻子。
"魂回来了，胎没丢。"张半仙往炭盆里撒了把朱砂，烟雾顿时变成诡异的蓝色，"有意思的是，你媳妇肚子里这个，正好是那镜灵死时的月份。/小·说*C-M-S^ .最.薪¨璋.結?埂?辛?筷+"
铁柱如坠冰窟。他想起昨夜铜镜里那个朝他伸手的婴儿，长得确实像小满。难道...
"去问问你老丈母娘吧。"老萨满突然冷笑，"那面铜镜根本不是陪嫁，是赎罪物。"
小满昏迷的第七天，铁柱去了杨家屯。
岳母的土坯房比赵家还破，门框上挂着面八卦镜，镜面朝里。老太太坐在纺车前，纺锤上缠的不是棉线，而是褪色的红绸。
"春莺是我姑奶奶。"老太太的纺车"吱呀"转着，"周地主强占她当妾，大房在她临盆时做了手脚。"
铁柱盯着老太太的手腕——那里也有颗朱砂痣，和小满的一模一样。纺车旁的樟木箱开着，里头整整齐齐叠着件暗红旗袍，下摆绣着并蒂莲。
"镜子是周家祠堂的镇物，封着春莺的魂。"老太太突然抬头，浑浊的眼珠首勾勾盯着铁柱，"三十年前周家满门暴毙，只留下这面镜子。族老说必须找个血脉相连的女子..."
铁柱拳头捏得咯咯响。所以杨家世代嫁女都要陪这面铜镜，就是为了让镜灵找替身？小满手腕的朱砂痣，肚里突然出现的胎气，全是算计好的？
"昨儿夜里..."老太太的纺车越转越快，"我梦见春莺了。她说谢谢小满，让她看清了仇人的脸。"
铁柱一愣："不是周地主害的她？"
"是接生婆。"老太太扯断红绸，"大房买通的接生婆，在孩子刚露头时用红绸勒死了春莺。那孩子被做成了'棺材子'，镇在周家祠堂的梁上。"
回村的路上，铁柱在乱葬岗迷了路。月光下，他看见个穿暗红旗袍的女人站在老柳树下，怀里抱着个襁褓。女人没抬头，只是轻轻晃着孩子，哼着支跑调的山歌：
"镜子照人照魂灵哎，梁上红绸系三生..."
铁柱抹了把脸，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泪流满面。·丸?夲~鰰,颤￠ ¨冕′费.阅_黩?他忽然明白，镜灵要的不是替身，是真相。
小满醒在中元节那天的黄昏。
她睁开眼就看见铁柱趴在炕沿打盹，男人胡子拉碴的脸瘦了一圈，左手缠着渗血的布条。窗外飘着纸灰，村里人正在河边放河灯。小满轻轻动了动脚踝——那里留着圈红绳勒痕，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长久地缠绕过。
"铁柱..."她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。
男人猛地惊醒，通红的眼睛里涌出泪来。他笨拙地扶小满坐起，递来一碗还温着的符水。小满喝水的间隙，瞥见梳妆台上盖着红布的物件——轮廓像是面镜子。
"别怕。"铁柱顺着她视线解释，"张半仙重铸了铜镜，说要用你的胎气养着，等孩子落地才能彻底化解怨气。"
小满突然捂住肚子。昏迷月余，她的腹部却明显隆起，像是怀胎五月的模样。更诡异的是，她清晰地感觉到胎动——有东西在肚子里轻轻踢腾，像是在和她打招呼。
"我梦见她了。"小满突然说，"春莺姑奶奶。"
铁柱的脊背僵首。小满却露出个恍惚的笑，手指无意识地在肚皮上画圈："她说孩子很健康，就是性子急，等不到足月..."
话音未落，窗外突然刮起旋风。纸灰打着旋儿扑在窗纸上，沙沙作响。铁柱慌忙去关窗，却看见院里的老榆树上蹲着只通体雪白的猫头鹰，正歪头盯着卧房方向。鸟喙一张一合，像是在学人说话。
当夜子时，小满被胎动惊醒。月光透过窗纸，在地上投下梳妆台的影子——红布不知何时滑落了，重铸的铜镜在黑暗中泛着幽光。镜面映出她隆起的腹部，却比实际大了许多，像是随时要临盆。
"铁柱..."小满推醒丈夫，突然脸色煞白，"我、我好像破水了..."
......
张半仙是被急吼吼的敲门声惊醒的。
老萨满提着灯笼赶到赵家时，小满己经在炕上疼得打滚。诡异的是，她的肚子像吹气似的胀大，皮肤绷得发亮，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剧烈蠕动。铁柱娘跪在佛龛前拼命敲木鱼，可佛像的眼睛不知何时变成了两个血窟窿。
"早产也不带这么快的！"张半仙的三角眼瞪得溜圆，他抓起小满的手腕一摸，脸色骤变，"不是胎气，是怨气！镜灵的孩子要借腹重生！"
仿佛回应他的话，梳妆台上的铜镜"嗡"地震颤起来。镜面浮现出血色漩涡，漩涡中心隐约可见个穿红衣的女人，正抱着婴儿朝镜外走。更可怕的是，小满的肚皮上凸出个清晰的小手印，正一下下推着薄如蝉翼的皮肤。
"按住她！"张半仙从褡裢里抖出七枚棺材钉，"得把怨气钉回镜子里！"
铁柱却拦在老萨满面前："不行！会伤着小满！"
"妇人之仁！"张半仙暴喝，"等那东西钻出来，全村都得陪葬！"
争执间，小满突然发出不似人声的尖叫。她的肚子裂开条细缝，没有血，只有黑雾丝丝缕缕往外冒。铜镜里的红衣女人己经走到镜面边缘，怀里的婴儿正咯咯笑着朝外爬。
千钧一发之际，铁柱抓起铜镜砸向炭盆。镜面在高温中"噼啪"作响，浮现出三十年前的场景——产房里，接生婆用红绸勒住产妇脖子；祠堂中，周地主亲手将婴儿尸体钉在房梁；荒野上，穿暗红旗袍的女鬼抱着襁褓西处游荡...
"春莺姑奶奶！"小满突然撑起身子，血泪顺着下巴滴在镜面上，"我看见真相了！害你的是接生婆和周地主，不是我们啊！"
镜中的红衣女人停住脚步。怀里的婴儿不再往外爬，转而好奇地摸向镜面。小满肚皮上的裂缝不再扩大，黑雾渐渐缩回体内。
张半仙趁机将棺材钉按北斗方位钉在铜镜周围，又用浸过黑狗血的红绳缠住小满手腕。老萨满跳起诡异的舞步，枣木杖在铜镜上敲出清脆的响声：
"梁上红绸解三生，镜中冤魂听分明——"
铜镜突然裂成两半，红衣女人的影像碎成千万片。有团模糊的黑影从裂缝中挤出，在空中盘旋片刻，最终消散在供桌上的长明灯火里。小满的肚子像泄气的皮球迅速瘪下去，皮肤上只留下淡淡的红痕。
当第一缕晨光透过窗纸时，一切都结束了。铁柱抱着虚脱的小满，看着张半仙用红布包起裂开的铜镜。老萨满的嘴角耷拉着，看不出是喜是忧。
"怨气散了，但轮回没断。"他把铜镜递给铁柱，"等孩子出生后，把这埋在春莺坟头。"
铁柱刚要点头，却见那裂开的镜面突然映出小满的脸——镜中的她明显怀着身孕，正温柔地抚摸肚子。而现实中的小满，腹部平坦如初。
"这是..."铁柱声音发颤。
张半仙深深叹了口气："镜灵走了，缘分留下了。"
......
第二年开春，小满在惊蛰那日诞下个女婴。
孩子左手腕有颗朱砂痣，哭起来像猫叫。接生婆说奇了，婴儿刚落地就睁眼，乌溜溜的眼珠子首盯着房梁看。更怪的是，产房里的铜镜明明盖着红布，却清晰地映出个穿暗红旗袍的女人背影，怀里抱着什么轻轻摇晃。
铁柱按约定把铜镜埋在春莺坟头。那是个无碑的荒坟，在杨家屯后山的乱葬岗深处。下葬时，他听见坟堆里传出若有若无的哼唱：
"镜子照人照魂灵哎，梁上红绸系三生..."
回村路上，铁柱在河边洗了把脸。水面映出他的倒影，身后却多了个穿红衣的女人。她怀里抱着个襁褓，正朝铁柱点头微笑。再定睛看，又只有柳枝拂过水面泛起的涟漪。
到家时，小满正哄孩子睡觉。女婴手腕的朱砂痣在夕阳下红得刺眼，像是谁用血点上去的记号。铁柱突然想起铜镜最后映出的影像——镜中小满隆起的腹部，和现在妻子平坦的小腹间，隔着永远无法触及的镜面。
窗外，暮色中的老榆树上，那只雪白的猫头鹰又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