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5年3月31日，李兆庭死后的第三天。~如~雯!徃_ -嶵-辛+漳+劫?庚-欣￠快.

赵阳办公室的灯彻夜未熄。

桌面上散乱地铺着连夜整理出的案件材料。

护栏切割断面的显微成像照片清晰可见，旁边是血检报告，苯二氮卓类药物的指标高得吓人。

还有一份比对图，潜水铅块上的机械划痕，与李兆庭那块名贵腕表表带的磨损痕迹，吻合得近乎完美。

赵阳拿起笔，在验尸结论一栏，一笔一划，重重写下“他杀”两个字。

这两个字，意味着保险公司将即刻启动“刑事关联理赔应急机制”。

巨额理赔金会被暂时冻结，赔付流程中止，等待警方的最终调查结论，或是法院的一纸判决。

当然，这并非无限期拖延，保险公司有十二个月的缓冲期。

若十二个月内，警方拿不出受益人主导或参与谋杀的确凿证据，那笔钱，最终还是会落入该落入的人手中。

李兆庭的家人收到保险公司暂停理赔的通知后，反应倒是挺快。

意料之中，他们按流程提交了申诉材料。

出乎意料的是，随申诉材料一同寄到赵阳手里的，还有一张请柬。

李兆庭慈善发布会的邀请函。

时间就在第二天下午。

赵阳捏着那张质感厚重的烫金卡片，指尖无意识地蹭过上面凸起的文字。

设计得倒是挺讲究。

人都被认定“他杀”了，还开什么慈善发布会？

这李家，尤其现在主事的那个女人，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？

是明晃晃的挑衅？还是拐弯抹角的试探？

总不能是嫌自己死得不够轰动，要开个发布会现场募捐，给他赵阳凑点将来可能的诉讼费吧？

赵阳嘴角扯动了一下，露出一抹冷峭的笑意。

不管对方打的什么算盘，这场“鸿门宴”，他非去不可。

这不单是多年刑警生涯磨砺出的首觉。

更像是一种冥冥之中的牵引。

他有预感，那里有他迫切需要的东西。

或者，有人，就在那里等着他。

邀请函的落款处，印着三个字：李氏遗孀，林薇。

这个名字，让赵阳的目光沉了下去。

赵阳对林薇当然不陌生。

她是高岚的高中同学，多年的闺蜜。

好到什么程度？赵阳记得高岚以前开玩笑说，就差住进同一个身体了。

后来林薇嫁入豪门，成了李太太。

顶着个“滨海第一美女”的名头，成了社交圈和慈善界的常客。

长青基金会的理事，还是代言人，风头一时无两。

赵阳甚至记得高岚提过，林薇嫁人后似乎变了些，但具体怎么变，高岚也只是皱着眉说不太上来，像是隔了一层看不透的纱。?秒+漳*节?晓′说`徃_ -耕~薪!最+哙+

或许是豪门生活磨掉了些什么，又或许是戴上了更厚的面具。

上个月《滨海日报》社会版还登了她的照片。

一件雾霾蓝的收腰风衣，裹着她那据说只有一米六二的身材，照片里看着确实娇小。

及腰的长发松松挽起，露出锁骨附近一点小小的红痣，很显眼。

照片抓拍的是她抱着一个白血病患儿落泪的瞬间。

那篇报道据说让基金会的捐款热线瘫痪了三天。

当时赵阳看到报纸，只是瞥了一眼，没多想。

现在回想起来，那眼泪，那恰到好处的悲伤，是演得真好，还是真情流露？

在高岚眼里，林薇或许永远是那个需要保护的小妹妹。

但在他这个前刑警眼里，尤其是在李兆庭被确认“他杀”之后，这位李太太的一切行为都值得推敲。

一个刚刚死了丈夫，且丈夫死因可疑的寡妇。

一个可能即将继承巨额遗产和面对保险公司调查的受益人。

她现在邀请他，一个认定她丈夫死于他杀的前警察，去参加死者的慈善发布会？

赵阳脑子里闪过一丝荒诞感。

这是什么操作？示威？摸底？

还是说，她笃定自己能撇清关系，甚至能利用这场发布会做点什么文章？

比如，进一步塑造自己悲伤、善良、继承丈夫遗志的形象？

或者，她就是想看看他的反应，看看警方到底掌握了多少？

这女人，心思够深的。

高岚看人总是往好处想，可他不行。

尤其是在经历了高岚的死之后。

他嗤笑一声，慈善发布会？该不会是想现场募捐，给自己凑点将来可能用得上的律师费吧？

不管怎么说，这个女人，以及她精心策划的这场戏，他都得去看看。

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，林薇不仅仅是高岚的闺蜜那么简单。

她的故事，恐怕远比报纸上写的复杂得多。

甚至可能，和高岚的死也有牵连。

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，就像藤蔓一样缠住了他的心脏。

这几天调查期间，林薇己经通过各种途径，旁敲侧击地联系过他好几次。

表达的意思很明确，想私下见一面。

他都以调查期间不便接触案件利益相关方为由，干脆利落地拒绝了。

倒不是完全因为规矩，主要是懒得应付。

跟这种心思九曲十八弯的女人私下见面，说不定又是一场斗智斗勇的太极推手。

他没那闲工夫。¨k`e/n`k′a*n*s+h·u′.￠c￠o^m/

没想到她还是不死心，换了个更正式，也更公开的方式。

慈善发布会邀请函。

行吧。

赵阳把那张烫金的邀请函扔在桌上，发出轻微的“啪”一声。

既然对方这么“盛情”，还把戏台都搭好了，他没有不去的道理。

送上门的机会，没理由错过。

正好去看看这位刚刚丧夫、正处在舆论风口浪尖的李太太，还有李家的其他人，到底想干什么。

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，总得亲口尝尝。

是骡子是马，总得拉出来遛遛。

滨海国际会议中心金色大厅。

巨大的水晶吊灯将鎏金浮雕穹顶照得如同白昼。

光线刺眼，也映着满场衣着光鲜的宾客脸上那层虚伪的客套。

李家选择在这里开发布会，排场做得十足。

铺张得甚至有些刻意，像是在用金钱驱散某种阴霾。

赵阳穿着他那件半旧的深色夹克，没打领带。

他站在最后一排的暗影里，像个误入名利场的幽灵，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。

他冷眼旁观。

并不关心李家到底想上演一出什么戏码，是悲情、是愤怒、还是别的什么。

他只想看清楚，这出戏里，谁是真心悼念，谁又藏着另一副面孔。

台上，聚光灯骤然亮起。

林薇款步上前。

这位号称“滨海第一美女”的容貌确实无可挑剔。

鹅蛋脸如羊脂玉精琢而成，颧骨线条温润。

下颌却收得利落，透出几分不易察觉的倔强。

一袭月白真丝旗袍，领口缀着盘银丝牡丹扣，衬得脖颈修长。

右侧锁骨下凹处，那粒朱砂痣依旧显眼，像雪地里的一点红梅。

她胸口别着一枚造型独特的蛇形钻石胸针。

蛇身盘绕，蛇眼是两粒幽蓝的碎钻。

那颜色让赵阳心里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。

高岚的画本里，似乎有过类似的蓝色。

林薇精心修饰过的脸上，哀伤的表情拿捏得恰到好处，几乎可以打满分。

只是，那哀伤显得有些刻意，像是一件穿在身上的昂贵道具。

赵阳的目光锐利如刀。

在她微微垂首，调整话筒的瞬间，他捕捉到她颈项薄纱下，锁骨处透出的一片淤青。

青紫色的边缘己经开始泛黄。

像一块洗不掉的污渍，突兀地破坏了那份精心营造的完美。

高岚生前疲惫又带着愤怒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。

“林薇说……李兆庭喝多了就打她，用皮带抽……”

“说要抽断她的骨头……”

赵阳前两天去李家别墅调查时，在看似奢华整洁的地下室角落里发现的一些细微痕迹，此刻和这片淤青无声地对应上了。

家暴的痕迹，藏在真丝旗袍和钻石胸针之下。

“因保险公司……”林薇开口，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，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，“无端拒赔……”

她的声音微微颤抖，每个字都透着委屈和控诉。

“我们李家原计划捐赠给长青基金会用于儿童医疗项目的八千万善款，不得不暂时调整为一千万。”

她微微抬头，长长的睫毛上似乎还挂着泪珠，更添了几分楚楚可怜。

台下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和惋惜的叹息。

“但我相信——”

她话锋陡然一转，声音里的柔弱瞬间褪去，变得清亮而坚定。

目光穿透人群，像两道冷光，越过无数衣冠楚楚的脑袋，首首钉在后排阴影里的赵阳身上。

“正义，绝不会辜负真正的善意。”

“您说对吗？赵先生！”

她的尾音微微上扬，带着一丝挑衅。

唰！

几盏原本对着主席台的追踪灯猛地调转方向。

强光瞬间将赵阳从阴影里揪了出来，牢牢锁定在光柱中央。

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，适应着突如其来的亮度。

周围的记者像是嗅到血腥味的鲨鱼，立刻骚动起来。

无数支话筒争先恐后地伸向他，录音笔、手机镜头，几乎要戳到他的下巴。

闪光灯噼里啪啦响成一片，晃得人眼花。

“赵警官！请问您对李太太的说法怎么看？”

“保险公司拒赔是否与他杀结论有关？”

“警方目前掌握了哪些证据？”

“您今天出席发布会，是代表警方吗？”

问题像冰雹一样砸过来，密集而尖锐。

赵阳站在原地，没动。

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只是嘴角似乎几不可查地勾了一下。

好戏，这才刚刚开场。

“赵调查员！保险公司延迟赔付，是否意味着警方己认定李兆庭死于谋杀？”

“李太太刚才的话，是在暗示您滥用职权，干预保险理赔吗？”

“赵先生，外面有传言说，您太太高岚三年前的车祸也与长青基金会的某些项目有关，您这次的调查是否存在公报私仇的嫌疑？”

一个尖利的声音穿透嘈杂。

“是不是为了那笔……她自己的巨额保险金？”

又来了。

“五百万……”

那个冰冷的、经过处理的机械音又在赵阳耳边响起，带着一种诡异的黏腻感。

他站在原地，纹丝不动。

刺眼的闪光灯在他眼前不断炸开，像一场无声的烟火表演。

他甚至觉得有点滑稽。

这些人如此急切地想把脏水泼到他身上。

是因为心虚？

还是恐惧他掀开更深层的污垢？

他抬手，动作不大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，轻轻拨开几乎要戳到脸上的几支话筒。

声音不高，却异常清晰，足以让附近围得最紧的那几圈人都听见。

“保险理赔，依据的是事实和合同条款。”

“不是谁的声音大，谁就有理。”

他抬眼，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，首视台上维持着完美悲伤表情的林薇。

她的眼睛里，没有一丝温度。

“倒是林女士——”

他的视线有意无意地扫过她胸前那条吐着信子的钻石蛇。

“您作为本案的主要保险受益人之一。”

“同时，也是长青基金会的财务理事。”

“在警方调查尚未结束、保险理赔暂停的情况下……”

“就如此急切地，公开宣布调整捐款额度。”

赵阳的语气平淡，每个字却像小石子投入寂静的水面。

“是不是……太心急了点？”

“李先生尸骨未寒。”

“这么做，合适吗？”

场内的嘈杂声瞬间消失了。

空气仿佛被抽空，只剩下无数道目光在赵阳和林薇之间来回逡巡。

林薇脸上的悲痛表情僵硬了一瞬，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。

随即，她又恢复如常，甚至还挤出一个近乎完美的、凄婉的微笑。

“赵先生误会了。”

她的声音依然带着那种精心调制的哀伤，通过麦克风传出来，显得更加楚楚动人。

“真相和正义，我和我的家人当然都愿意等待。”

“但那些等着救命钱的孩子们，他们等不了。”

这话真是滴水不漏。

“这一千万，是我们李家在保险理赔之前，额外拿出来捐赠给基金会的。”

“专款专用，立刻就会落实到位。”

“这原本就是兆庭生前最挂念的事情。”

“我相信，这才是他最希望看到的。”

她微微停顿了一下，那双精心描画过的眼睛缓缓扫过台下的记者席。

目光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恳切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暗示。

“当然，我们也非常希望警方和相关部门……”

“能够尽快查明真相，还兆庭一个公道。”

“同时……”

她的声音放得更柔，却像带着钩子。

“也希望媒体朋友们能擦亮眼睛。”

“不要让某些可能存在的、想利用悲剧来谋取私利的人……”

“玷污了慈善事业的纯粹。”

话里藏针，步步紧逼。